原標題：周本順回家掃墓曾感嘆命運無常 兒子締造商業帝國

　　長沙韶山北路488號東一國際大廈，實際控制人胡雄杰。7月24日，周本順被帶走當天下午，胡雄杰在南棟7樓的辦公室里被帶走。之后，7樓多間辦公室的牌子被摘掉。

　　長沙中南汽車城保時捷中心。這家公司實際控制人為周靖、胡雄杰。7月24日下午，警方從這里帶走了周靖以及周靖一位遠房親戚。 A14-15版攝影 翟星理

　　2003年11月，時任湖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等職的周本順，調任中央政法委副秘書長。這被湖南省人大常委會一位退休廳級干部形容為“上了周永康的船”。

　　湖南政商兩界多位受訪人士回憶，周本順在任職中央政法委期間借力周永康，促成一家爭議不斷的公司上市。

　　同樣，在周本順任職湖南省公安廳及中央政法委期間，其獨子周靖，也從跟隨富商胡雄杰的“小周”，在湖南商界縱橫，并結識原江蘇省委秘書長趙少麟之子趙晉，一手締造了涉及政府工程、房產、汽車銷售、金融投資的商業巨艦，成為與胡雄杰平起平坐的“周哥”。

　　今年7月24日，中紀委通報周本順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組織調查。周氏父子的政商大船最終傾覆。

　　7月24日，在北京出席京津冀協同發展工作推動會議的周本順，被辦案人員帶走。這位當天還置身于會議主席臺的原河北省委書記，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

　　這是十八大以來首個落馬的現任省委書記。他的妻子段雁秋、秘書劉小軍，亦被一同帶走。

　　同一天，距離北京1500多公里外的長沙錦繡路一家汽車城內，周本順之子周靖被查。一同被帶走的，還有這家保時捷中心所屬汽車公司的一名張姓董事和財務部門負責人。

　　湖南省省委一位工作人員透露，張姓董事是周靖的遠房表親，財務部門負責人則是周靖主要合作伙伴、湖南省政協前主要領導胡某之子胡雄杰的親戚。

　　幾乎同一時間，長沙雨花區一棟大廈辦公室內，胡雄杰也被公安部門帶走。

　　長沙多位受訪商人向新京報記者證實，自1997年開始，周靖、胡雄杰二人聯手，暗中借力于父輩，至少拿下長沙市一項政府工程、一處舊房改造項目。

　　一位曾拒絕過周靖合作要求的長沙事業單位干部透露，周靖、胡雄杰在長沙地產界頻頻“虎口奪食”，搶得有主地塊的使用權后，再轉手倒賣給第三方。

　　一張更大的網在收緊。據公開報道顯示，7月28日，周本順妻弟劉延濤、侄女婿即溆浦縣水利局局長宋達勇，也被帶走調查。溆浦縣水利局一名干部透露，宋達勇從2010年擔任水利局局長后，涉嫌購買超標公車，幫助其弟宋達根圍標該縣投資上億元的水利工程。他說，從2011年年底就有干部舉報宋達勇，但“他背后有關系，在溆浦誰也扳不倒他”。

　　截至這一刻起，周氏父子共同打造的“政商大船”傾覆，二人與身邊人共同編織的權錢關系網也一同被扯開來，公之于眾。

　　初入商界的“小周”

　　1980年，湖南省地質學校團委副書記周本順和妻子段雁秋迎來了他們的兒子周靖。

　　1984年，周本順進入湖南省政策研究室，十年間，一直擔任沒有實權的職務。與他相交多年的朋友評價說：“雖然理論水平高，但真正接觸領導的機會不多。”

　　由于工作繁忙，周本順對兒子疏于管教，其妻溺愛兒子，與其相熟的人回憶，周靖從小就“說話很沖”。上中學時，周靖成績一般，外語成績較差。周本順從長沙一所大學外舉牌子應聘家教的大學生中選中了劉小軍，劉短暫充當周靖的家庭教師后就一直擔任周的秘書，一路隨周轉任北京、石家莊。

　　周本順仕途轉折點，是1994年4月升任湖南省政策研究室主任。周本順曾經的同系師弟回憶，有時在辦公時接到妻子的電話，周還會當著一屋子下屬的面開玩笑：“領導有何指示？”

　　僅半年后，得到省委領導認同的周本順，調任邵陽市委副書記。

　　1996年，邵陽市遭遇水災，湖南省人大常委會一位退休廳級干部鄭旭(化名)，曾急赴邵陽，配合已升任邵陽市委書記的周本順組織救災。他回憶，周出色完成了救災工作，得到離休不久的某湖南省領導的贊賞。

　　邵陽一位退休副廳級干部介紹，周在邵陽主政時相當低調，“也很聰明”。“更重要的是，周本順在邵陽時還結識了湖南省某領導胡某。”

　　胡某曾在周本順的老家懷化任職，而周主政的邵陽又是胡的出生地，時任湖南省委重要職務的胡某，因此成為周本順在上層活動的重點對象。

　　1999年，19歲的周靖，因父親與胡某的這層關系，迅速和胡某的兒子胡雄杰成為好友。

　　上世紀90年代就與周靖有過多次合作的長沙商人魏敬德(化名)記得，周靖曾向他透露，自己的商業導師，就是當時已在長沙商界小有名氣的富商胡雄杰。

　　胡雄杰比周靖年長約10歲，2001年后，胡雄杰開始涉足房地產開發。工商資料顯示，早年胡雄杰曾出資149萬元，參與湖南亞華置業有限公司注冊。隨后，亞華置業便成功開發了長沙市的一處高檔樓盤。

　　當時，胡雄杰喜歡將年輕的周靖帶在身邊，在商人云集的場合，周靖話不多，習慣保持沉默。胡雄杰介紹他稱“小周”。

　　“不知哪位高人指點，從亞華置業之后胡雄杰就找人代持股份，認識周靖之后，胡連代持都很少，而是直接替人家拿地抽傭金。”長沙最早一批涉足地產的商人李行(化名)說。

　　“在長沙，沒有辦不成的事”

　　在“導師”胡雄杰帶領下，年輕的周靖開始嶄露頭角，二人聯手拿下的第一個項目就震動了長沙房地產界。

　　公開報道顯示，從2002年起，長沙五一路臨近湘江的繁華地塊開始舊房拆遷改造工程。商人李行(化名)介紹，因升值潛力巨大，舊房拆遷改造工程成為眾多房企爭奪的對象。

　　“小周”在長沙攻城略地時，周本順也于2000年調任湖南省公安廳廳長。邵陽一位官員介紹，周本順的升遷，源于他對邵陽經濟的發展。據媒體報道，周本順上任之初，在邵陽老城背面籌劃了隔江而望的江北開發區，這種思路也奠定了今日邵陽的發展格局。

　　主政邵陽多年的周本順因抓經濟發展有手段，并有較好理論素養，得到上層領導肯定。調任公安廳廳長僅一年，周本順就升任為湖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成為湖南官場一顆新星。

　　湖南省公安廳一位副處級干部認為，周本順之所以能得到迅速提拔，是因為他在政法系統也很好地發揮了“擅理論、重實操”的特點。

　　該干部介紹，2002年，打掉邵陽“小紅寶”涉黑團伙時，周在湖南省公安廳主辦的內部刊物《當代警察》上發表署名文章，詳細論述打黑的法理依據和辦案經驗，讓一家中央媒體駐湖南的負責人贊嘆不已。

　　周本順的升遷，令周靖在做生意時也更注意隱蔽自己的身份。周、胡二人擅用代持或出面斡旋的隱蔽方式，讓外界難以窺探二人實際控制的企業數量。

　　2003年，周靖、胡雄杰幫一家房企在寸土寸金的湘江邊拿下一塊商住兩用地。李行應邀參加慶功酒會。酒會上，意氣風發的胡雄杰和周靖向他放言，在長沙，沒有他倆辦不成的事。

　　李行說，這是他第一次見識省領導的孩子直接出面拿下黃金寶地，“可見其父輩能量的巨大。”

　　子與父的“黃金時代”

　　2003年，周本順調任中央政法委副秘書長，23歲的周靖并未同父親一同前往北京，而是留在了長沙。

　　湖南省公安廳一位在職副處干部稱，盡管由2002年周本順操刀的打擊“小紅寶”涉黑集團案，至今仍在量刑上存在爭議，但這起案件仍然成為周在湖南政法系統的主要政績。這次打黑還引起了時任公安部部長周永康的注意，周本順被調入中央政法委，步入仕途的黃金期。

　　留在長沙的周靖，也與搭檔胡雄杰迎來二人的“黃金時代”。

　　長沙商人靳鵬介紹，周本順剛調到中央政法委那幾年，周靖的生意越來越好。當時周、胡組織的聚會上，名流云集，還經常能見到湖南一家電視臺著名主持人。

　　2003年一次聚會中，周靖、胡雄杰表示要做一款高檔酒，請靳鵬幫忙介紹了一位貴州籍酒商，設法從貴州茅臺鎮運來一批基酒，進行勾兌，制作出新酒命名為韶山壹號。這家酒企介紹稱，這款酒問世以來，得到湖南省、市領導的支持和扶助，將其列入了湖南省政府及長沙市、湘潭市的接待用酒。

　　靳鵬說，周、胡二人有協議，約定了分賬比例和方式，達成一致意見后拉人入伙，并通過入伙人為他們代持公司。

　　盡管周、胡事先允諾給代持人固定利益回報，“但是實際上賺了多少錢只有他倆知道，他們又把自己從法律上撇得干干凈凈。”靳鵬說。

　　2004年后，胡、周在長沙商界頻出大手筆。胡雄杰參與長沙新大新集團有限公司收購了具有“農業第一股”之稱的湖南袁隆平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收購書顯示，雷虹橋持有長沙新大新集團有限公司3.21%的股權。而據湖南官場人士、長沙多位商人向新京報提供信息稱，雷虹橋就是胡雄杰相對固定的代持人。

　　以湖南東一國際商業廣場有限公司為例，該公司法人代表為雷虹橋。2004年，該公司開發了東一國際大廈，但負責施工的李姓經理稱，他從未在公司見過雷虹橋，公司一應事務由胡雄杰處理。

　　這起收購案在當時引起轟動，因為此前有公司已與隆平高科達成股權轉讓意向，卻被新大新意外截和。當時的公開報道稱，背景深厚的新大新得到湖南省國資委的特別關照。有湖南官場人士稱，這起收購案也得到周靖的幫助。

　　新搭檔“南京來客”

　　2007年下半年，商人魏敬德受周靖、胡雄杰之邀參加一飯局。在長沙有名的湘菜館玉樓東，周靖指著一個身材不高、留著瓶蓋頭的男子對魏說：“這是南京來的趙總。”

　　此人就是原江蘇省委秘書長趙少麟之子、江蘇地產大佬趙晉。

　　魏敬德說，這次飯局后，周靖與趙晉的關系迅速拉近，趙成為周靖的另一個合作伙伴，周的商業版圖也進入快速擴張時期。

　　長沙、懷化多位受訪房產商對新京報稱，周靖與趙晉在長沙芙蓉路、懷化市區聯手拿下至少三個房產開發地塊和一個政府工程項目，但新京報記者尚未掌握確切的項目名單。

　　周靖與趙晉十分要好，據媒體報道，周靖母親段雁秋稱趙晉是她的“干兒子”。

　　與趙晉相識后，周靖開始涉足汽車銷售行業，商業足跡踏出湖南省。

　　成立于2007年年底的長沙星利捷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這家專營保時捷的企業，有一名張姓董事是周靖的遠房親戚。而注冊資本2500萬的兩大法人股東中，武漢康順汽車服務有限公司占股43%，后者的法人代表也是這名張姓董事。

　　魏敬德告訴新京報記者，張姓董事即是周靖的代持人。周靖與趙晉在湖南實際擁有了至少兩家名車4S店。

　　兩人的合作不僅局限在汽車銷售行業。與周靖長期交往的一家大型房產公司湖南地區負責人稱，周靖到南京參與了南京德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與江蘇鳳凰出版傳媒集團爭奪地塊的活動，這一房產公司實際由趙晉控制，周靖幫助趙晉最終取勝。

　　“周靖回長沙之后很得意，說以后有南京的事情就找他。”該負責人說。

　　而此時的周本順也是春風得意，2008年3月，他出任中央政法委秘書長、中央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副主任。

　　2007年，中央政法委書記一職周永康兼任。2008年3月，王勝俊當選為最高法院院長，其中央政法委秘書長、中央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副主任職務全部交由周本順。其后，周本順一直協助周永康工作。

　　這期間，周靖與胡雄杰的合作一直繼續。前述湖南省省委內部人士稱，周、胡二人幕后還操盤一家湖南融成典當有限公司，是經國家商務部于2008年11月批準成立的。

　　長沙一家老牌典當行高管告訴新京報記者，《典當管理辦法》對行業準入要求很高，要考慮國家對典當行業的統籌規劃，一般新典當行入行十分困難，“不知道他們怎么辦到的。”這位高管稱。

　　2014年6月，趙晉因在多個省市實際控制公司的地產爛賬被有關部門控制。2015年8月14日，中紀委通報江蘇省委原常委趙少麟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通報稱趙少麟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和職權影響，為其子經營活動謀取利益、伙同其子行賄。

　　“船走偏了”

　　2011年，此前一直順風順水的周靖遭遇經商以來最大危機。2009年，胡雄杰、周靖曾找到魏敬德，表示要拿下長沙車站北路的瀏陽河大橋工程。2010年，該橋竣工。

　　長沙市開福區一位在職副處級干部告訴新京報記者，這項工程確實被胡雄杰控制的公司拿下，但結算價超出中標價130%，超出部分獲得政府財政支持。

　　這引發了長沙市開福區某領導的不安，他曾在一個私人場合將此事告訴其他官員。魏敬德認為，周、胡二人與湖南官場的關系，自此出現裂縫。

　　不久，周本順也遭遇危機。事情源于2010年11月，湖南大康牧業股份有限公司掛牌上市。隨后，這家主營飼料生產、種豬擴繁和商品豬養殖的企業被指數據造假上市。

　　大康牧業得到周本順的關照，這在懷化商界并不是秘密。

　　大康牧業內部人士向新京報記者提供的舉報材料稱，前董事長陳黎明與周本順關系匪淺，周本順任職中央政法委期間，歷次回懷化老家均由陳黎明接待，大康牧業能夠上市，也得益于周本順通過周永康支持。

　　2013年9月深交所對大康牧業及其相關當事人通報批評，原因是2012年全年凈利潤預告數據與實際數據存在重大差異，且未及時修正。事后，新京報報道了大康牧業還涉嫌上市前資產收購造假，募投項目實際進展與信息披露不一致等。

　　周本順早年的一位商人朋友秦明(化名)說，大康牧業的上市令許多人不解：“周本順兒子做生意已經賺了不少錢，他在中央，何必還冒這么大風險呢？周家這條船已經走偏了。”

　　2015年8月17日，湖南當地媒體報道陳黎明對外發表聲明，正式回應“行賄周本順”傳聞：其個人以涉嫌誹謗罪起訴“誣陷者”，并索取高額賠償上億元。

　　“二代”的商業帝國謝幕

　　2014年6月，趙晉因在多個省市實際控制公司的地產爛賬被有關部門控制。

　　前述央企湖南負責人回憶，周靖得知趙晉被帶走后，十分驚慌。“周靖跑過來問我，有沒有公司愿意為趙晉的地產項目接盤。”該負責人說。

　　周靖還告訴該央企負責人，他頻頻打電話求助于父親周本順。

　　早在2013年3月20日，全國兩會后，周本順已離開中央政法委系統，接任河北省委書記。

　　周本順在河北的仕途并不順利，其在任期間，被評價為“比較缺乏明確的經濟發展思路”。

　　2015年6月11日，周永康案發，這艘周本順曾依靠的“大船”最終沉沒。

　　前述央企負責人說，彼時的周本順沒有應允兒子“救人”的請求，而是要求周靖低調行事，不要再與趙晉案發生任何關聯。

　　但周靖并沒有聽從周本順。在得知兒子周靖仍在為趙晉案活動時，“周本順有些不高興，但也沒有制止。”前述央企負責人聽周靖提到過周本順的態度。

　　周本順的同村老鄉秦明介紹，受周永康案影響，周本順調任河北之后一直低調行事。

　　2015年清明時節，回湖南懷化溆浦縣掃墓時，周本順就曾對秦明等一些懷化老友連連嘆氣，感嘆命運無常。

　　事實上，據魏敬德、秦明透露，周本順調任河北之后，周靖幾乎停止了讓商業王國繼續擴大。

　　7月24日，身為河北省委書記的周本順，在任上落馬，其子周靖、胡某之子胡雄杰也陸續被公安部門帶走調查。

　　周靖和他的省領導二代朋友們共同締造的商業帝國，也落下了帷幕。

　　新京報記者 翟星理 長沙報道